二十四番花信风·小寒

小寒:斗指子,太阳黄经为285°。小寒以后,开始进入寒冷季节。冷气积久而寒,小寒是天气寒冷但还没有到极点的意思。
2018年阳历1月5日,农历十一月十九,丁酉年,癸丑月,丁酉日,小寒。
第二十三番:我有病你有药吗?
1
老一辈人总有些迷信风水。因此,川谷跟自己爷爷奶奶说1月5号搬家的时候,遭到了两位老人家强烈的反对。只因为那老式挂历上白纸黑字写着:忌入宅。
可川谷不信那一套。一边安抚着两位老人家说“好好好,换日子”,一边照常喊了一大堆朋友,在1月5号那天早上搬进了新居。
当川谷从楼梯上摔下来,腿撞上楼梯边凸出来的一块大理石装饰的时候,他疼得晕晕乎乎,脑子里还在想:“特么的这么灵吗?”
好不容易颠儿颠儿地被朋友送到了医院,几个人在医院大厅呆了许久,愣是被眼前一片血淋淋的场面吓傻了。听说是路上发生了车祸,现在伤员都往医院送呢。
川谷咽了口口水,觉得场面太大,有些吓人。
一个小护士眼睛尖,看到了他们,过来草草问了两句,然后朝一个纤细修长的白色身影小跑过去:“舒医生,那边有个病人,摔了,疑似骨折……”
舒末手下正忙着,橡胶手套上全是血,她回头看向川谷那边,戴着口罩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,那眼睛里有烦躁、焦急,就像燃着一把烧烈了的火,口罩里传出闷闷的声音:“找个地方先让他们坐会儿,我处理完手上这个就过去。”
川谷这厢刚被小护士安顿好,和朋友几个人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,忽地就来一阵风,血腥味浓重,可里头还夹杂着一丝清爽。一双干净修长的手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在他腿上捏了几下。
那突如其来的锐痛一下子就让他白了脸,就要出口的叫声生生被疼痛堵在了嗓子眼。川谷指着对方鼻子,那手抖啊抖的,恨不得骂街。
“怎么回事?”对方理都不理他一脸痛恨。
川谷疼得直抽抽,朋友在旁边插了句:“摔了,从楼上摔下来的。”
口罩上方那双好看的眼睛波澜不惊,眉头轻皱,然后起身对小护士道:“带他去缴费拍片。”
川谷刚从疼痛感里回过神,就看见舒末转头欲走,一下急了怂了,伸手就去扯她的白大褂:“诶诶,医生医生……我这,没事吧?”
舒末居高临下,口罩下露出部分线条分明的下颌线,眼里有着隐隐的不耐:“先去拍片子。”
说罢头也不回地又栽进那大型灾难现场。
果不其然是骨折,舒末间隙里帮他上了石膏,匆匆交代两句就继续去忙了。
川谷对这个眼睛长得很好看,身上味道很好闻,可是很不好说话,下手很重的医生很有印象。以至于去医院拆石膏的时候,他一眼就认出了坐在急诊值班室里的舒末。
舒末的手干净修长,骨节柔润,如葱段凝脂,在川谷毛发茂密的腿上按着,衬得川谷那粗黑粗黑的腿跟条猪腿一样。她戴着口罩,露出来的眼睛漆黑平静,就像此刻正在菜市场选骨头一样。
起先还不觉得有什么,可看着她那般淡定,越看那手越觉得漂亮,川谷突然就不好意思了。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他老是觉得自己打了石膏一个半月没洗的腿脚有股……味儿。
舒末检查完,看了看片子:“恢复得不错。你动动,看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”
声音清冷干净,语音利落。
川谷只觉得脱了石膏一阵轻松,踩在地上使劲跺了跺,傻呵呵一笑:“挺好挺好。”
舒末眼皮一抖,手在病历本上唰唰写了几行字,合上然后递给川谷:“这段时间注意不要剧烈运动,伤筋动骨一百天,虽说恢复得不错,但是还是要注意。”
川谷接过病历本,连谢了好几声。出门的时候,正遇上小护士端着饭盒进来,冲舒末说道:“舒医生,我给你打了饭。”
川谷在门口回头,正看见舒末抬手把口罩拿下来,脸上有些诧异:“这怎么好麻烦你。”
小护士嘻嘻一笑:“没什么,急诊室事情多,我也是顺手。”小护士话音一落顺势往舒末对面一坐,“舒医生,我有个亲戚腿脚不好,想来这边找您检查检查,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能不能帮忙看看,安排个床位。”
舒末一下就明白了意思,合着这碗饭是吃人嘴软,手上的筷子往饭盒旁边轻轻一搁,那声音很轻,但是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就变了。
“我每周三周五专家号,你可以让他先挂号。”
声音干净利落,平静无波。
“那个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谢谢你的午饭,多少钱,回头我转给你,我下午还有个专家会诊,要提前看看病例……”话说得干巴,听着自然不好听。
川谷本来是被舒末口罩下面完整的仙女颜震惊在了原地,不知不觉就听完了这一段毫无油盐的对话。心下难免觉得舒末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,这年头找关系这事都不算事了。
看见那小护士气冲冲走出来,护士站的小护士们一下就围了个圈。
“什么嘛,我又不是让她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,帮忙留个床位而已!你瞧瞧,整个医院就属她最清高最与众不同,也不知道端的什么架子……”
川谷走的时候还能听见小护士刻意压低的声音,看来是气得不行。
于是川谷对舒末的第二印象就是,仙女姐姐一个,规矩刻板,不好接触。
2
腿好了没几天,舞团就接到了比赛通知,大冬天的,急吼吼在练功房里训练。
这场比赛川谷是不打算参加的,不过作为队长,每天都要陪着队员训练,给他们编舞、调整动作。川谷的腿刚好,本来依着医嘱是不能做剧烈运动的,可比赛在即,哪管得了那么多,一时间也就随他去了。
可脚还是没恢复完全,不够得力,一个失力就崴了脚。
这下可好,唬得一众队员慌了神,阿豆倏地抽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。
只见男孩举着手机,声音清亮,扯着嗓子说话:“姐,我队长受伤了,你在医院吗?我带他去给你瞅瞅。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,阿豆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: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说完挂了电话,冲川谷道:“走走走,我姐还在医院,还没走,我带队长去找她。我姐可是骨科专家。也就是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,不然她这个老古板可不跟咱们讲那些情面,还得老老实实排队挂号。”
阿豆是两年前进的舞团,极具天赋,主攻大地板powermove,大招一个接一个,人长得帅气好看,一笑两颗小虎牙。
队员一听,呵,好家伙,专家呢。二话不说,跟着阿豆就往医院冲。
阿豆背着川谷敲门。
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然后川谷就看见,女人穿着白大褂,背着光,一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,一手搭在门把手上,抬眸看向他们,眉目间明显轻轻一皱。
她没戴口罩,川谷看见她的那一刻,分明听见身后一阵抽气声。
舒末五官很好看,川谷上次就知道。是那种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颜,五官拆开单看,每一个都极为精致,合在一起又是另一番味道。眉目清淡疏远,仿佛藏着山川清河。口唇不点而赤,很罕见的天然唇色,唇峰微凸。
“怎么了?”
川谷还没开口,阿豆屁颠屁颠就往里一走,把川谷放在椅子上。
“姐,我队长脚崴了,你给看看呗。”
舒末往椅子上一坐,开口道:“我不是说了,这段时间不要剧烈运动。”
阿豆一脸蒙。
队员一脸蒙。
唯独川谷,挠挠脸有些心虚,磕磕巴巴开口道:“没……没注意。”
“躺那儿去,把鞋袜脱了,我看看。”舒末指了指值班室里的那张病床。
川谷瞬间脸色就不好看了。他今天跳了一天舞,出了一身汗,还……还没洗脚呢。
热心队员阿豆,丝毫看不到队长的脸色,乐呵呵地把川谷往床上一扶,蹲下身去麻利地剥去川谷的鞋袜。
其实川谷平日里是很讲究的,身上常年清爽干净,就算练舞,都会备上好几套衣服,几双鞋子来回换。
只是,总归是有那么几分尴尬。
“还算运气好,伤得不严重,喷点药,休息几天就能好。”
舒末的手指冰凉,带着消毒水的味道,干燥又干净,触碰到川谷脚踝的时候力度很轻,就像羽毛一样挠得他有些发痒。这位常年嬉皮笑脸,脸皮极厚的男人,难得地,脸红了。
临走的时候,这位一直以来都不苟言笑,凶巴巴的舒医生开了口,语气有些僵硬:“舒亭,别忘了周末回家吃饭。”
阿豆不耐烦地薅了一把头发:“他们都不乐意看见我,我回去干啥?”
舒末也不说话,就拿那双黑白分明又犀利的眼睛看着他,看久了让人有些瘆得慌,阿豆对自家姐姐还有点怕,嘟囔着:“知道啦。”
回去的路上,川谷看着窗外疾闪而过的灯光,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:“阿豆,你跟你姐姐关系不好啊?你姐也不喜欢你跳舞吗?”
阿豆单纯,摸了摸鼻子:“我跟我姐还行吧,关系一般般。她这人交流起来没什么意思,从来都是一板一眼,学习好,人长得好看,可人很难交往的。
“就拿回家吃饭这事吧,在我们家就是走个形式而已。小辈其实已经很少有人真的会每周回老宅子吃饭了,只有她,跟个老八股一样。家里的规矩说啥是啥从来不变通,我们私下几个弟弟妹妹都不怎么亲近她。”
阿豆嘀嘀咕咕抱怨着,“不过她这样也好,至少她从来没说我不应该跳舞,就是不管我而已。”
川谷倒是完全没想到阿豆会这样评价舒末,有几分咋舌,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。
机器人吗?
可人怎么可能没有喜好和情绪呢?
莫名就有些好奇。他想起上次离开前,回头看过她一眼。
她身后是窗户,外头透着冬天的阳光,折射着还未化去的雪色。她穿着白大褂,里面是一件淡黄色的衬衣,被这泛着冷光的阳光拢住,生生晕出一股子神圣不可侵犯之感。
川谷心里跳了两下,有人喜欢可爱款,有人喜欢妖精款,可偏偏川谷这人,就喜欢舒末这样的仙女风,每每想起那场景,都觉得心跳加速。
3
舒末没想到她会收到观看舞蹈比赛的邀请函。
还是弟弟那个不听话的队长亲自送来的。
那天中午吃过饭,刚回办公室就看见川谷跷着二郎腿坐在里面东张西望,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。看见她的时候二话不说就递过来一张精致的邀请函:“你弟弟的比赛,要不要去看?”
舒末伸手接过来,有些不解:“舒亭让你送过来的?”
川谷摇摇头:“不是,是我觉得他应该很想你去看看。毕竟这是他参加过的规格最高的比赛了,挺重要的,我们队里其他参赛队员的家里人都去。”
舒末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这话,原本打算回绝,可听到那最后一句话,还是犹豫了。那毕竟是她亲弟弟,她到底还是疼他的。
她没说什么,只是收下了那张邀请函。
川谷离开的时候,舒末还在看那张邀请函,脸上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,奇奇怪怪的。她几乎从来不怎么管她这个叛逆的弟弟,因为她一直都很忙。爸妈这两年总在她耳朵边上念叨臭小子不听话云云,可舒末每次听着,只觉得茫然,怎样才叫听话呢?
川谷其实心里挺没底的,他对舒末不了解,上次去送邀请函也只是一时冲动,后来想想,还是觉得有些鲁莽。
只是直觉里觉得,或许,可能,她会愿意去的。
所以在看到舒末拎着包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川谷心里有一种剧烈的兴奋,仿佛摸到了什么门道一般。原来是个脆皮豆腐,心里软着呢。规矩是规矩,规矩之外,也不是那么不好说话的。
舒末推了一台手术,特地请了假出来。这是她第一次为了私事在工作上请假,请假的时候,主任还狐疑地看了她半天,看得她浑身都觉得尴尬。
一出门就看见川谷站在医院门口,穿着羽绒服,围着一条黑色的大围巾,看见她出来,脸上一个大大的笑容,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。
舒末很少接触这样不熟悉的人,看着川谷冲她笑,一时有些愣。
“走吧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快点,一会儿该迟到了。”男人一边笑一边说话,口唇之间白气直冒。眉宇英挺,鼻梁高悬,嘴唇有些薄,其实长相甫一看有些平平,但是一笑起来,好似五官都活了起来,生动又明亮。
还带着少年意气。
舒末被这笑攫住了眼神,红了脸。
“其实,我自己可以去的,你没必要来等,万一我今晚手术推不掉,可能就去不了的。”舒末对川谷来接她这事很是不能理解,因为他们毕竟……不算熟。
而且就算熟,她一向是独行侠一个,很少与人同行。人突然来这么一下,倒弄得她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,是该客气一点,还是该感谢一点……舒末在心里斟酌了一下。
川谷耸耸肩:“要是比赛开始了还等不到你出来,我自然就不等啦。阿豆是我队里年纪最小的,我也不想他失望。”
舒末顺着台阶往下,十分憨直地接了句:“谢谢你们平时照顾我弟弟。”
川谷摆摆手:“都是兄弟,相互照顾而已。”
舒末从来都是没有这样的朋友的。
读书的时候,她眼里只有红榜上高高在上第一名的位置。只有安安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,爸妈才会满意,所以她没有心思和时间去参与到小女生的谈话和交往里。
工作以后,她有她的事业和病人,每天都是极度疲惫,更是没有心思和时间去和同事们一起八卦、聊天、逛街。
这些年,都是她一个人这么过来的。其实爸妈工作忙,平日里也疏于照料她和弟弟。弟弟或许还好,从小爱玩,在外面一大圈的兄弟好友,隔三岔五出去浪。而她只有无穷无尽的文献资料、医学材料。
川谷看着舒末脸上几分茫然的表情,倒是有几分信阿豆的话了。她这人因为过于循规蹈矩,不惹人喜欢,加上成日里一副“生人勿近”的样子,自然没什么人愿意同她交往,顺带着连许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经验都没有。
可你若是接近她,多说上两句话,就会发现,这实打实是个——憨货。学习事业上的精英,生活交往里的白痴。
常言道:“别开口,开口人设就得崩。”说的就是她了。
4
街舞是一种很热烈,很激烈的活动。
攻击性和友谊性共存。
舒末的位置在第一排的角落里,既能看清舞台,又能避开汹涌喧哗的人潮。安排位置的人其实考虑得很周到。舒末很满意。
川谷心道,当然用心,这可是他来实地考察以后,用了不少人脉资源,才换来的好位置。
“以前看过阿豆跳舞吗?”川谷不动声色地往舒末那边挪了挪。
舒末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有些拘束,脊背僵硬双腿并拢,双手握着包摇摇头:“家里不喜欢舒亭跳舞,我平时也忙,我们都没看过他跳舞。我原来知道他跳街舞的时候,挺惊讶的。我们家都没这基因。”
或许是因为环境太过放松,旁人太过投入,她常年紧绷的神经难得被音乐和尖叫声缓和。加上川谷是她的病人又是她弟弟的队长,这会儿说起话来,竟难得自如,少了陌生和客气。
川谷的脚跟着台上音乐的节奏一拍一拍地点着地:“街舞最迷人的地方在于,它的灵魂不受束缚,它宣泄着生命、自由和渴望。你看,还是有很多人喜欢的。”
舒末的耳膜被音乐声敲击着,过于吵闹会让她静不下心来。可台上挥洒自如,用力释放自我的那些舞者,享受其中,舒展四肢表现力量,都是她不曾体会过的感受。
“我想你们家,应该没有谁比阿豆更自由,更懂得享受和挑战人生。”川谷说这话的时候,正逢舞台上一束灯光扫过。舒末听到这话有些惊讶,转头去看他,却看见那灯光下的男人,眼底是流光溢彩,是无尽的享受和无上的骄傲。
她从来都如同死寂一般的心,在光怪陆离里,看着身边男人眼底的光,然后慢慢扫向那张脸的时候,重重鼓动了两下。
然后像是揣着一个起搏器,怦怦跳动起来。